从终战日的沉默说起:日本历史责任与右翼政治的几层观察

2026-08-18

昨天是日本的"终战日",高市早苗的发言让我很失望——这原本只是想跟朋友说一句"电车停了要迟到"的日常闲聊,却牵出了一连串关于历史、政治和国家叙事的观察。以下是我把这些想法慢慢理清楚的过程记录下来。

被掩盖的历史起因

日本没有把完整的历史清楚地告诉下一代,一直用"以受害者身份守护和平"这样的话术,却没有讲清楚事情完整的起因——广岛长崎的叙事,天然地盖过了对外侵略的叙事。NHK是例外,也有少数首相曾经真诚道歉过,但整体而言,日本社会在"电车晚点道歉""产品召回鞠躬"这类日常诚实上近乎偏执,唯独在国家历史责任这件"大事"上,这套诚实标准却突然失灵了。

这两种"诚实"其实运行在完全不同的责任回路里。个人和企业层面的诚实,责任对象清楚可追溯,成本可控、当下就能兑现;而历史责任要面对的是几代人之前的罪行,代价需要几代人共同承担,而且直接挑战"我们是谁"这个身份认同本身。这种不对称,可能正是很多以"讲信用"著称的国家,反而最容易在历史清算问题上掉链子的原因——不止日本一家,只是日本"细节主义"的国民性让这种反差显得格外刺眼。

被日本侵略过的国家有哪些

1931年到1945年间,被日本侵略或占领过的国家和地区相当多:中国(东北伪满洲国、华北华东华南大部分地区,包括南京大屠杀等一系列暴行)、朝鲜半岛(1910年被正式吞并为殖民地,殖民统治长达35年)、蒙古(诺门罕战役等边境冲突)、菲律宾、马来亚(今马来西亚)、新加坡、缅甸、泰国(名义结盟实为被迫配合)、法属印度支那(今越南、老挝、柬埔寨)、荷属东印度(今印度尼西亚)、英属婆罗洲、巴布亚新几内亚部分地区、关岛与威克岛等太平洋岛屿、香港,以及受到军事压力影响的澳门。此外,日本还与苏联发生过诺门罕、张鼓峰等局部军事冲突,并偷袭美国珍珠港,把美国拖入太平洋战争。受害最深、时间最长的是中国和朝鲜半岛——中国抗战长达十四年(从九一八事变算起),朝鲜则经历了35年的殖民统治。

日本还有没有能力、会不会再次发动战争

这个问题要把"能力"和"意愿/趋势"分开看。能力层面,日本自卫队实际上是全球军费排名前十、装备非常先进的军事力量——宙斯盾舰、准航母"出云"级、持续扩编的F-35机队,加上2022年岸田政权已通过防卫预算五年翻倍、GDP占比提高到2%的计划,这在战后日本是空前的。造船、精密制造、航空这些工业基础也完全具备快速扩军的潜力。

真正卡住日本的是制度性约束:宪法第九条(尽管解释被历届政权不断软化)、日美安保条约把日本防务与外交深度绑定在美国框架里、国内长期的和平主义民意基础(虽在弱化),以及最关键的一点——日本没有独立的核威慑与进攻性投送能力(航母打击群、远程战略轰炸、核武器),要真正突破这些都需要美国的默许和技术支持。换句话说,日本目前几乎不可能在没有美国点头的情况下单独发动对外侵略战争。

但意愿和趋势层面更值得警惕。从安倍晋三到高市早苗这条政治脉络,一直在推动修宪(尤其是第九条)、强化自卫队的正名与实际战力、淡化历史教科书叙事、让靖国神社参拜常态化。"正常国家化"——能够光明正大拥有军队、行使集体自卫权——是这批人明确的政治目标,2015年安保法制解禁集体自卫权就是一个标志性的突破口。短期内日本主动发起侵略战争的概率极低,地缘现实完全不同了;但长期的制度性刹车正在被一点点拆除,如果未来美国自身收缩、日本国内右翼进一步巩固权力,再叠加东亚重大危机,"军事正常化"加"历史修正主义"这个组合,确实是需要警惕的方向。问题不是"会不会打仗",而是"这个国家还剩多少东西能阻止它打仗"。

普通人的"分裂"与政治人物的算计,是两回事

日本社会在"小礼"和"大义"之间的落差,常常被形容成一种"精神分裂",但更准确地说,这是一种结构性的认知隔离,而非主动的虚伪。大部分日本人从未把"电车晚点道歉"和"历史责任"放进同一个思考框架里比较——前者属于"不给人添麻烦"的日常生活伦理,后者属于学校教育和媒体长期塑造出来的国家叙事,两套系统平行运作,教育系统也从未训练过这种对照思维。这不完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很多人是真的从未被引导去做这个连接。

但右翼政治人物的动机要清晰、冷酷得多。像高市早苗这类人,未必是想不通这个逻辑矛盾,而是这个矛盾对她们完全没有政治成本。她们的选民基本盘是保守派、部分神道右翼团体(比如日本会议)、以及觉得"日本被过度苛责"的民族主义情绪支持者——这批人恰恰最不需要"历史诚实"。反过来,如果公开彻底承认历史,她们在党内和基本盘那里的政治生命会立刻终结。所以这不是认知失调,是理性的政治计算:历史修正主义不是她们思想上的漏洞,而是她们权力结构里的刚需。这批人真正相信的,更接近一种"国家荣誉/民族尊严"叙事——把"承认罪行"等同于"民族自我矮化",把历史责任问题重新框定成"国家尊严保卫战",让拒绝道歉反而被包装成一种"勇气"。这套逻辑在全世界的右翼民族主义者身上都很相似。

我自己的立场

在历史事实这件事上,没有必要装出一副"各打五十大板"的中立。南京大屠杀、朝鲜殖民统治、731部队,这些不是"有争议的历史解读",而是有大量一手史料、军事记录、幸存者证词、甚至部分加害者自己战后证词支撑的事实。淡化或回避这些事实去维护所谓"国家尊严",在道德上站不住脚。理解一个人为什么撒谎,跟认为撒谎是对的,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一个国家可以爱国、可以有民族自豪感,这跟诚实面对自己犯过的罪行完全不冲突——德国就是现成的反例,证明这两者可以并存。把"承认历史"和"民族自我否定"划等号,这个等号本身就是被精心构建出来、用来逃避责任的假命题,不是什么客观真理。

美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这类分析在国际关系学界确实存在,通常被称为对"旧金山体系"的批判,但更准确地说,它更接近一种结构性纵容和选择性模糊,而不是精心设计的具体阴谋。天皇制的保留,是麦克阿瑟占领当局的公开政策决定——判断废黜天皇会引发日本国内剧烈动荡,保留天皇有利于低成本地稳定占领;冷战一来,稳定优先于清算,这个逻辑再没被推翻过。

钓鱼岛(尖阁诸岛)则是美国确实故意制造的模糊。1951年《旧金山和约》把包括钓鱼岛在内的琉球群岛交给美国托管,1972年"归还冲绳"时,美国把"施政权"还给日本,却明确拒绝对主权归属表态,玩了一个"治理权和主权分离"的文字游戏——既不想在中日之间选边站,又能通过《日美安保条约》把这个岛屿的防务义务保留在自己手里。台湾问题同样是刻意悬置:1951年旧金山和约只写日本"放弃"对台湾、澎湖的一切权利,却没写清楚归属给谁,这个"地位未定论"后来一路服务于"一个中国政策"下的战略模糊,让美国在两岸之间保留最大操作空间。

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客观上确实变成了美国在东亚长期博弈中可以灵活使用的杠杆,对美国维持东亚驻军、日美同盟的必要性、以及"谁都离不开美国调停"的地位是有利的。不过与其说是"故意留着钓鱼岛给中日互掐"这样精确算计的阴谋,不如说是美国在多个节点上,选择了对自己最省事、最有利、最能维持影响力的处理方式,而这种处理方式的副产品,恰好是让整个区域长期处于低烈度的紧张平衡里。这一点在学界本身也有分歧——有人认为是深谋远虑的战略布局,也有人认为更多是冷战初期仓促决策的历史遗留,美国后来只是顺势利用了它。

"有小礼而无大义",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

网上流传"这是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说的",但这个说法基本可以确定是以讹传讹。完整版本通常是:"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这段话在中文互联网上被反复归到司马光、左宗棠,甚至《左传》名下,但认真查证过的人发现,《资治通鉴》原文里根本找不到这句话,左宗棠的奏折文集里也查无实据。

比较可信的说法是:这是近代到当代之间,把不同时代、不同语境下对"某类人"或"某国"的评语拼贴、加工、嫁接到"日本"头上,逐渐固定成一句"名言",再安上一个听起来权威的历史人物名字来增加说服力——这本身就是一个典型的"伪引名人名言"传播现象。

作为一个分析工具,这句话捕捉到的现象是真实的:日本社会在个体伦理和集体历史正义感之间,确实存在系统性的脱节。但作为一个"盖棺定论"式的民族性标签,它至少有三个问题站不住:第一,它把一个结构性、政治性的问题偷换成了民族性、文化性的问题——历史修正主义背后是冷战格局下美国的纵容、教科书审定权长期被保守派把持、自民党内部保守派系的选民结构,这些都是可以被改变的政治条件,不是刻在"日本人"身份里的文化基因。把"高市和她背后的保守政治机器不诚实"扩大成"日本人有小礼无大义",其实抹掉了日本内部真实存在的反对声音——为教科书问题打了三十几年官司的家永三郎、顶着右翼死亡威胁报道南京大屠杀的本多胜一、持续进行历史批判的大江健三郎等战后知识分子。这些人也是日本人。第二,这种说法很容易变成一种自我免责的工具——一旦把"没有大义"钉成日本这个民族的本质属性,反而会让人停止追问更具体、更有操作性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教科书审定权几十年没被改革。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类论断在中文互联网语境里,经常不是在做历史清算,而是在做情绪动员,服务于当下的民族主义叙事和现实地缘政治竞争,跟"追究历史责任"这个初衷已经渐行渐远。同一句话里,可能同时装着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一种是对历史不正义真实的愤怒,另一种是被简化、被工具化、方便煽动的民族情绪——这两者经常被混在一起说,值得自己分辨清楚。

右翼为何存在,思想为何根深蒂固

右翼思想的根深蒂固,不是因为"日本人天生如此",而是因为它同时嵌在几条线里,互相加固。社会心理层面:战后日本经历了从"经济奇迹"到"失落三十年"的巨大落差,泡沫破裂后年轻一代面对阶层固化、终身雇佣制解体、人口老龄化,普遍的不安全感天然是民族主义情绪最好的燃料——右翼叙事提供的"我们曾经、也应该重新伟大"的故事,对这种焦虑有很强的抚慰作用,这跟很多国家民粹右翼崛起的心理机制是同构的。

组织基础层面:日本会议这类组织不是空谈团体,而是有几十年组织经验、深入地方议会和神社系统的政治网络,安倍晋三、高市早苗这批人本身就是从这个网络里成长出来的。它掌握着教科书审定的关键节点、神社系统的动员能力、以及自民党内保守派系的选票基本盘,这套组织结构几十年没被打破,思想自然一代代传承——不是靠说服,是靠制度化的传承机制。代际断裂层面:亲历战争的一代逐渐离世,历史从"活生生的记忆"变成"课本上的一段文字",而教科书本身长期被保守派把持审定权,年轻一代接触到的历史叙事天然更容易被"我们也是受害者"这套框架捕获,不是他们主动选择激进,而是从小接受的信息环境本身就已经被筛选过。

外部压力反向强化层面:中韩的持续批评,在很多日本人(不只是右翼)那里,反而容易激起一种"被针对""被道德绑架"的逆反心理,这种逆反情绪恰恰是右翼叙事最擅长收割的素材——"我们已经道歉了还要怎样"这种论调,能同时吸引右翼基本盘和一部分本来并不激进、只是感到疲惫的普通人。任何一条线单独拿掉可能都不足以撼动这套思想体系,但四条线同时存在、互相加固,就形成了一个很难被单点突破的结构。

两份声明的对照:教团的告白与日本会议的自我叙事

写完上面这些之后,我又把两份具体的文本放在一起看了很久。一份是日本基督教团(UCCJ)1967年发表的《战争责任告白》,另一份是日本会议官网"about"页面上的设立宣言。两段话谈的是同一段历史,但读起来像是在说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日本基督教团的原文是:「しかるにわたくしどもは、教団の名において、あの戦争を是認し、支持し、その勝利のために祈り努めることを、内外にむかって声明いたしました。まことにわたくしどもの祖国が罪を犯したとき、わたくしどもの教会もまたその罪におちいりました。わたくしどもは『見張り』の使命をないがしろにいたしました。」(原文出处:https://uccj.org/confession)

日本会议的原文是:「また、有史以来未曾有の敗戦に際会するも、天皇を国民統合の中心と仰ぐ国柄はいささかも揺らぐことなく、焦土と虚脱感の中から立ち上がった国民の営々たる努力によって、経済大国といわれるまでに発展した。」(原文出处:https://www.nipponkaigi.org/about)

日本基督教团那句话最锋利的地方在于「わたくしどもの教会もまたその罪におちいりました」(我们的教会也一同陷入了那份罪)——这不是在说"国家犯了错,我们没能阻止",而是直接把自己也划进了加害者的位置,用的是"陷入罪中"这种带有神学重量的词,不是政治辞令里常见的"深表遗憾"。还有「わたくしどもは『見張り』の使命をないがしろにいたしました」(我们怠慢了"守望者"的使命)——这句话尤其重,"守望者"在基督教语境里通常指先知的角色,本该在集体走向错误时发出警告,而教团承认自己没有尽到这个责任。这是一种非常具体、指名道姓式的忏悔,不是笼统地说"战争是不好的"。

日本会议那句话的结构则完全相反——「天皇を国民統合の中心と仰ぐ国柄はいささかも揺らぐことなく」(以天皇为国民团结核心的国体丝毫未曾动摇),主语从头到尾都是"国体"和"国民的努力",二战在这句话里唯一的痕迹只是"未曾有的败战"这五个字,连"战争"本身是谁发动的都没有出现,更不用说谁受了苦。这不是疏忽,是精心设计的省略——把整段历史压缩成"我们战败了,但精神没有输,然后我们重新站起来变富强了",加害和受害者完全从叙事里消失。

日本基督教团的告白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日本会议的自我叙事是"我们经历了什么、又如何挺过来",这是两种完全不同性质的历史记忆,前者面向责任,后者面向坚韧,而现在国家权力结构里占主导的是后者。日本会议不完全等同于自民党或政府,但内阁成员和执行部近乎全员是日本会议或神政连成员——"等同"这个说法即便不是法律意义上精确,在实际政治权重的意义上是站得住的。村山谈话代表的那条路径,此刻在日本的政治版图里,确实只剩下几乎可以忽略的议席在支撑;而写出"敗戦に際会するも、国柄はいささかも揺らぐことなく"这套叙事的力量,如今坐在执政联盟352个议席上。

附:村山谈话全文

为了让这份文本本身留存下来,也附上1995年8月15日村山富市首相发表的"终战50周年谈话"全文中译,逐句对照日本外务省官网原文翻译,出处见文末链接。

村山内阁总理大臣谈话 「值此战后50周年终战纪念日之际」(即"村山谈话") 平成7年(1995年)8月15日 自那场大战结束以来,五十年的岁月已经流逝。此刻,当我再次追念那场战争中,国内外无数罹难者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难以言表。 战败之后,日本从那片焦土之上,克服重重困难,缔造了今日的和平与繁荣。这是我们的骄傲,我由衷向为此倾注智慧与不懈努力的每一位国民致以敬意。对以美国为首的世界各国给予我们的支援与协助,我在此再次表达深切的谢意。同时,我也由衷欣喜,我们已与亚太近邻各国、美国乃至欧洲各国,建立起今日这样的友好关系。 在日本已成为和平富足国家的今天,我们往往容易忘记和平的珍贵与来之不易。为了不再重蹈过去的错误,我们必须将战争的惨痛向年轻一代讲述、传承下去。尤其是要与近邻各国携手,确保亚太地区乃至世界的和平,最重要的是与这些国家建立起基于深刻理解与信任的关系。基于这一想法,政府正围绕支援日本与近现代亚洲邻国关系的历史研究、以及大幅扩大各国间交流这两大支柱,展开和平友好交流事业。对于目前正着手处理的战后处理问题,为进一步加强我国与这些国家的信赖关系,我将继续诚恳地予以应对。 值此战后50周年之际,我们应当铭记的是:回顾过往,汲取历史的教训,展望未来,不要在通往人类社会和平与繁荣的道路上再度迷失方向。 我国在不远的过去一段时期里,因国策之错,走上了战争道路,使国民陷入存亡危机,并通过殖民统治与侵略,给许多国家、尤其是亚洲各国人民,带来了巨大的损害与痛苦。正是为了不让未来重蹈覆辙,我愿谦卑地承认这毋庸置疑的历史事实,在此再次表达痛切的反省之意,并表明由衷的歉意。同时,我也向这段历史所带来的国内外所有牺牲者,致以深切的哀悼。 在迎来战败之日五十周年的今天,我国应当立足于深刻反省,摒弃独善其身的民族主义,作为负责任的国际社会一员,推动国际协调,并借此弘扬和平理念与民主主义。与此同时,作为唯一遭受过原子弹轰炸的国家,基于这一经历,致力于最终废除核武器、加强核不扩散体制等,积极推进国际裁军,这一点至关重要。我坚信,唯有如此,才是对过去的补偿,也是告慰牺牲者亡灵的途径。 古语有云:"立身之道,莫如守信。"值此值得纪念的时刻,我愿向国内外表明,信义乃施政之根本,并以此作为我的誓言。 (原文出处:日本国外务省官方网站 https://www.mofa.go.jp/mofaj/press/danwa/07/dmu_0815.html 英文版:https://www.mofa.go.jp/announce/press/pm/murayama/9508.html)

补充视频资料:村山富市本人晚年回顾这份谈话的访谈影像,可参考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6F0JYTuO6A (2015年11月神户学院大学讲座录影,标题:"村山富市元首相 戦後50年村山談話を振り返る「談話を出してけじめをつけたい」")。